一念之失王后变情妇——17世纪法国悲剧名媛侯尔坦丝·曼奇尼

17世纪中期的法兰西宫廷,出生于意大利的红衣主教儒勒·马扎然(Cardinal Jules Mazarin)执掌朝政,权倾一时,他不仅是枢密院首席大臣,还是此时尚处弱年的“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教父(有些类似于我国明代的张居正)。自1647 年开始,在5年的时间里马扎然将其姐妹的孩子尽数引入了法兰西上流社会。一方面,因为红衣主教的身份,他自己并无子女,孤身一人在这法兰西贵族的圈子里迎来送往,难免思念家庭的温情;另一方面,将外甥女侄子带到身边抚养长大,将来同法兰西贵族联姻所形成的关系网又是巩固权利的一大助力。

红衣主教儒勒·马扎然,1658年皮埃尔·米尼亚尔绘

马扎然的7个外甥女,曼奇尼五姐妹与马丁奇诺两姐妹并称为“马扎然诸女(Mazarinettes)”。这七位姐妹花面容姣好,从意大利而来的她们有着同法兰西传统审美截然不同的模样,比起本土美人苍白的面色和丰满的身形,她们肤色较深,体型修长,颇有些异域风情。这些女孩进入法国王室社交圈后,很快便掀起了阵阵波澜。

曼奇尼三姐妹,右一为侯尔坦丝·曼奇尼

侯尔坦丝·曼奇尼(Hortense Mancini,1646-1699)在曼奇尼家中排行第四,1646年6月6日出生于罗马,其父为男爵洛伦佐·曼奇尼(Lorenzo Mancini)。1650年洛伦佐过世,年方四岁的侯尔坦丝随着母亲吉罗拉马·马扎里尼(Girolama Mazzarini)和诸位姐妹一同自罗马来到了巴黎。她们初来乍到,便受到了皇太后奥地利的安妮(Anne of Austria)的热烈欢迎。路易十四的母亲将这些姑娘们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庇佑,甚至允许其中年幼的几个跟着国王、亲王一起学习,几乎赋予了姐妹们公主的身份。当曼奇尼姐妹逐渐长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们在巴黎的权贵阶层中引来了大批家世显赫的追求者。尤其是三女玛丽·曼奇尼(Marie Mancini),她一度与法王路易十四两情相悦,却不幸遭到了皇太后与舅舅的联手反,未能结为连理。

玛丽·曼奇尼

侯尔坦丝在曼奇尼五姐妹中排行第四,她容貌俏丽、娴静优雅,加上她摄政大臣外甥女的尊贵身份,心仪之人自然多得踏破门槛。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英国国王查理二世(Charles II;1630年5月29日-1685年2月6日)。不过此时的查理却有些狼狈,他虽是名义上的英格兰国王,却并不拥有实权——在他19岁那年,父亲查理一世在英国内战(即英格兰清教徒革命)中失败,被克伦威尔处死,两年间他复辟王位的努力斗争一一失败后,他不得不流亡欧洲大陆。从1651年10月开始,8年的时间里他辗转各国,寄人篱下。不过流亡岁月虽然颠沛流离、饱经风霜,却也培养出了他足智多谋、处事圆滑的个性。

少女时期的侯尔坦丝·曼奇尼

1659年,查理二世作为路易十四的表兄(查理二世之母亨丽埃塔·玛丽亚为亨利四世之女、路易十三之妹),正寄居于法兰西宫廷。此时的侯尔坦丝年方十三,亭亭玉立,娇俏可人。查理身份高贵,尽管尚在流亡却依然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久而久之,两人互生情愫。查理二世踌躇满志地向马扎然提亲,他原本以为马扎然会“受宠若惊”,因为侯尔坦丝·曼奇尼毕竟并非公主。但马扎然在外甥女们的婚事上就如同一个极为精明的商人一般,他所求的是最大利益,而非外甥女的个人幸福。尽管查理二世有着国王的名号,可此时他不过是个流亡在法的穷亲戚(查理一世的财产被克伦威尔没收),既无实权亦无财力。虽然克伦威尔去年刚刚去世,但其子理查德·克伦威尔顺利继位。马扎然不看好查理二世能够复辟,如果将侯尔坦丝嫁予他,便可能把法兰西置于英国的对立面。最终,马扎然几番衡量,拒绝了查理二世的提亲。

然而,造化弄人,仅仅数月之后,查理二世便被英国议会迎回了英格兰复辟!1960年5月,查理二世登陆多佛,5月29日,在查理30岁生日之际,于人民群众的祝福声中即位登基。

英国国王查理二世于威斯敏斯特教堂登基加冕,1661年绘

查理二世的王后,来自葡萄牙的凯瑟琳公主

此时的马扎然可谓是后悔不迭,他连忙告诉查理二世,同意他的求亲,并愿意为这桩婚事提供5百万里弗的巨额嫁妆。然而时过境迁,查理二世毫不留情地予以拒绝。侯尔坦丝与查理二世的缘分仿佛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虽然丢了王后的宝座,侯尔坦丝仍然还有许多青年才俊可选。这其中包括路易十四的另一位表兄萨伏伊公爵查理·伊曼纽二世(Charles Emmanuel II, Duke of Savoy),还有洛林公爵查理五世(Charles V, Duke of Lorraine),可惜红衣主教马扎然暴露出自己吝啬的一面,他因为舍不得付出巨额陪嫁,令上述潜在的婚事都功亏一篑。

马扎然公爵夫妇:阿尔芒·梅耶雷与侯尔坦丝

终于,1661年3月1日,在马扎然的安排下,15岁的侯尔坦丝嫁给了全欧洲最富有的人之一,阿尔芒·查理·德·拉·波特·德·拉·梅耶雷(Armand Charles de La Porte de La Meilleraye)。阿尔芒曾在法兰西军队服役,官至法国炮兵司令,和侯尔坦丝的婚姻不仅为他带来了一笔嫁妆,还令他获得了公爵头衔,一举进入贵族阶层。不久后马扎然过世,侯尔坦丝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所带来的大批嫁妆全被丈夫收入了囊中。

侯尔坦丝·曼奇尼画像,雅各布·费尔南多·富特绘。

按理说,娇妻在侧,又是新婚燕尔,阿尔芒应当心满意足才是,可是这段婚姻并不如人意。侯尔坦丝年轻貌美、活泼可爱,十分讨人喜欢,阿尔芒却控制欲极强,行为古怪,甚至存在精神问题。他疑神疑鬼,不允许侯尔坦丝身边有别的异性出现,强迫她每天花四分之一的时间祷告,大半夜的在房子里寻找妻子“藏起来的情人”,并且枉顾侯尔坦丝的意愿举家离开巴黎搬到乡下去住。除了控制他的妻子,对待别的人和事阿尔芒也十分不正常:他不让挤奶女工工作,认为她们的行为有强烈性暗示;把所有女仆人的门牙敲掉,认为这样她们就无法勾引男人;他还将许多他认为“污秽”的大师画作涂抹毁去。

结婚5年时间里,他们俩育有三女一子。但是在小儿子出生2年后,侯尔坦丝终于无法继续忍耐阿尔芒的虐待,决定抛下子女出走。1668年6月13日,在兄弟菲利普的帮助下,侯尔坦丝被护送到罗马,在亲姐姐科隆纳王妃玛利亚(也就是前文提到的路易十四当年“非她不娶”的对象)那儿避难。

侯尔坦丝和姐姐玛利亚,雅各布·费尔南多·富特1670年左右绘制

所幸伊人落难之时,总有护花使者出现。自小一同长大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发声庇护她,并且每年拨给她2万4千里弗的赡养费;昔日追求者萨伏伊公爵也不忘旧情,宣布要保护她。最后,她去了上萨瓦省的尚贝里(Chambéry in Haute-Savoie),在那里暂居期间,她的居所成了文艺界名流的聚集处,时常举办时尚沙龙。然而在公爵死后,公爵遗孀对侯尔坦丝和公爵的风流韵事心存芥蒂,下了逐客令。此时的侯尔坦丝再度陷入困境之中,没了公爵她便失去了生活来源,而路易十四给她的赡款和她其他的财产全都捏在丈夫阿尔芒手里。

英格兰驻法国大使拉尔夫·蒙塔古(Ralph Montagu)在得知了侯尔坦丝的现状后,觉得这是能让查理二世更重视他的好机会。他与侯尔坦丝取得联系,劝说她成为查理二世的王室情妇(即皇家官方认证册封的情妇,地位较高,拥有固定年金)。也许是还惦念着年少时夭折的缘分,也许是这时无枝可依,侯尔坦丝同意一试。1675年,侯尔坦丝以拜访查理二世弟弟约克郡公爵詹姆斯的新婚妻子,同时也是她的外甥女摩德纳的玛丽(Mary of Modena)的名义前往伦敦。

侯尔坦丝·曼奇尼画像,雅各布·费尔南多·富特1675年绘。

不到两年,侯尔坦丝就如愿以偿取代了之前最受查理二世喜爱的情妇露易丝·德·克鲁阿尔(Louise de Kerouaille),查理二世每年给她4千英镑的年金。然而好景不长,她未能一直保持查理最爱的情妇这项称号,取而代之的是“意大利荡妇”的羞辱绰号。她与国王私生女安妮的绯闻一度被传的有板有眼,人们甚至揣测她与摩纳哥亲王路易斯一世·德·格里马尔迪(Louis I de Grimaldi, Prince de Monaco)有染。为此,查理二世醋意大发,断了她的份例。虽然数日后就又恢复了侯尔坦丝的供给,可她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恩宠的地位了。不过,侯尔坦丝也并未被抛弃,她此后与查理二世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

作为王室情妇的侯尔坦丝·曼奇尼画像,1678年绘制

查理二世死后,侯尔坦丝仍然得到善待,毕竟,她还是英国新王后玛丽的姨母。就连后来詹姆斯二世因“光荣革命”爆发出逃,威廉三世与玛丽二世上台后,她也不曾受到牵连,不过年金大幅减少了。这段时间里侯尔坦丝时常举办沙龙,邀请文化界名流共聚一堂。除了传奇的“玛尔戈王后”(亨利四世的第一任妻子,大仲马曾创作同名小说并被改编为电影),侯尔坦丝与其姐姐玛丽·曼奇尼位居法兰西历史上最早发表自传的女性之列。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她们都曾受到丈夫的虐待,希望能通过自传里所揭露的证据同丈夫离婚。可惜虽然分居多年,但侯尔坦丝那神经质的丈夫一直不同意离婚的请求。

摩德纳的玛丽

1699年,侯尔坦丝逝世,有传言说她是自杀而亡。在她过世后,丈夫阿尔芒依旧不依不饶,他将她的尸首放在马车里随他周游法国,受到抨击后,最终才不得不允许才将她葬在舅舅马扎然墓旁。17世纪的欧洲贵族并无婚姻自由,即便如太阳王路易十四,在选择妻子上也缺乏权力,何况地位更加地下的贵族女性。侯尔坦丝·曼奇尼少年得意,一度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料造化弄人,舅舅的一念之差,令自己瞬间从英国王后沦落为王室情妇。好在查理二世尚且顾念旧情,让侯尔坦丝的下半生有所寄托。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侯尔坦丝的五位曾孙女在18世纪以“内勒姐妹”(Nesle sisters)的称号被载入了法国史册——她们中的四人先后成为了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侯尔坦丝若地下有知,是否会潸然泪下呢?“内勒姐妹”的传奇故事,有机会在未来的文章中,和各位读者分享。

侯尔坦丝曾孙女、路易十五的情妇Louise Julie de Mai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