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目盲,暮年膑足,妻子不离不弃,他感慨:生死之交,同欢同愁

他读了万卷书,亦行过万里路;他是没有博士学位的清华导师,上承士大夫之传统,下启自由者之精神,连史学家傅斯年都赞他是“300年来唯此一人”的大师。此人便是“中国文化的托命人”陈寅恪。

陈寅恪先生

恰是少年时

陈寅恪,字鹤寿,189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祖籍江西修水。

陈寅恪生于名门世家,祖父陈宝箴曾官拜湖南巡抚,晚清著名维新派政治家。父亲陈三立是“清末四公子”之一、诗坛泰斗,身负“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之誉。在这样的家学渊源之下,陈寅恪养成了一颗好学的赤子之心。

他自小读私塾,打下了深厚的国学功底,少年时期曾留学日本,后又在德国柏林大学、瑞士苏黎世大学、美国哈佛大学等高校游学了十多年,精通二十余种语言,学识渊博,贯通古今。但陈寅恪并不因此自傲,反倒低调得很,被清华国学院聘请为国学导师后,以“教书匠”自居。

但年轻时的陈寅恪倒也不是稳重古板的像个老头子,相反,那时的他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疏狂。在当时,为了取得博士学位,投机取巧却无真才实学的大有人在,但陈寅恪却不将这纸证书放在眼里。他虽在多所著名高校学习,却并未获得证书。并非因他学问不精,相反,他涉略广泛,学识渊博。当被问起为什么没有获得博士学位,陈寅恪答:“考博士并不难,但两三年内被一个专题束缚住,就没有时间学其他知识了。只要能学到知识,有无学位并不重要”。

青年陈寅恪

1925年,游学回国之后,在好友吴宓的大力举荐下,陈寅恪被聘为清华四大导师之一。当时,清华聘任教授的条件极其严格,而彼时的陈寅恪,虽经好友费力周旋之下被破格聘任,却是个“无名望”,“无著作”,“无学历”的“三无学者。

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人,如何当得起清华的导师?许多人都坐等着看他的笑话。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阅历丰富的陈寅恪,讲课生动有趣,常有独到见解,很快,清华园的师生们都被他的学识折服了。

那时,陈寅恪只有36岁,却已经与梁启超、王国维一同应聘为研究院的导师,并称“清华三巨头”。

陈寅恪讲课从不拾人牙慧,他有“四不讲“:“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因此,凡是他的课,场场座无虚席,许多校内校外的学生慕名而来,甚至连许多教授都过来旁听。学生们也都尊敬地称陈寅恪为“太老师”,“教授的教授”。又因其出身名门,兼且学识过人,“北大舵手”郑天挺教授赞他是“公子中的公子”。

陈寅恪留学期间

与君初相识

自古文人多风流,陈寅恪却可称得上洁身自好,他一心扑在学问和事业上,一副恨不能将一生奉献给学问的架势,可是连一段桃色新闻都不曾有过。

陈寅恪在读书上聪慧,但在感情上却有些晚熟。眼见都要奔四了,却还没有成家,也没有任何恋爱经历。这可愁坏了家里人,父亲陈三立从好言催促,到厉声警告:“你要是再不娶妻,我就要代你包办了”。陈寅恪这才着急了起来,求父亲宽限些时日。他虽然觉得结婚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小事,却也不愿将就。成婚之事只能一拖再拖,这一拖,就又拖了两年。

缘分总是来的奇妙。在友人的牵线下,他遇到了此生挚爱——唐筼。

唐筼

唐筼出身书香世家,祖父唐景崧是清同治四年进士,爱国将领。她从小饱读诗书,能诗会画,能唱会跳,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同陈寅恪一样,她亦是一心求学,直到30岁都尚未婚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人很快便相恋了。

唐筼婚纱照

生死相依

1928年,陈寅恪和唐筼成婚。38岁这年,陈寅恪终于收获了他迟到的爱情和婚姻。

婚后的一段日子平淡而安稳。但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陈寅恪虽学识过人,于生活交际一类事情却一窍不通。不识柴米油盐的唐筼只好学着如何操持家务,协调人际关系。

唐筼的聪明才智,都用来照顾丈夫,她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处理妥当,免除了陈寅恪的后顾之忧,让他能够一心治学。

1929年到1937年,是陈寅恪一生中收获最多的日子,几年内发表了50多篇学术论文,在国际上声名鹊起。

同时,在这8年间,两人的3个女儿相继出生。当时的陈寅恪,可谓意气风发,事业家庭双丰收。

但幸福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1937年,战争爆发,一座座城市相继在日军炮火之下沦陷,父亲陈三立忧急如焚,却无法改变家国飘摇的现状,内心苦痛,愤而绝食,几日后便逝世了。

在治丧期间,陈寅恪发现自己的右眼视力急剧下降。医生诊断是右眼视网膜脱落,但迫于时局,陈寅恪决定放弃治疗,全家随清华大学南迁。

战火蔓延,时局动荡,一家人开始了长达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

唐筼怀抱大女儿

因长期奔波劳累,且战时物质生活困顿,陈寅恪的左眼视力也下降的厉害。为了给丈夫滋补身体,唐筼将自己最好的一件旗袍和一些首饰卖了,买了一只怀胎的黑山羊。唐筼又开始学着喂羊、挤奶。尽管如此尽心照料,陈寅恪的眼疾还是逐渐恶化了。

1945年,陈寅恪的双眼完全失明了。一个著书立说的学者失去了眼睛,无异于舞者失去双腿。失明之后,陈寅恪一度觉得人生灰暗无光。

陈寅恪一家在香港

对于丈夫内心的苦痛,唐筼感同身受。但她深知丈夫的高远志向,也深知丈夫于文化传承的价值,还不到绝路,便不能放弃。她拖着病体,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温柔地抚慰他心灵的创伤,鼓励他继续创作。

面对重重苦难,陈寅恪先生仍保持着强大的精神亮度。凭借着坚韧的毅力和不愿隐没于世的决心,他开始学着以耳代目,以口代笔,每天听报纸练习口述诗作。而唐筼则担负起了书记官的任务,给他读书读报,随时记录他要写的书信和诗作,还协助他找研究资料。

往后数十年,她便成为了他的眼睛。在唐筼的协助和鼓励之下,陈寅恪以口述的方式创作了许多部传世佳作。他将妻子视为生命中的第一知己,每完成一部著作,都请她题写封面。

他敬她爱她亦怜她,他曾教导女儿们:“我们家里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是不能不尊重你们的母亲。妈妈是主心骨,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没有她就没有我们,所以我们大家要好好保护妈妈。”

战时生存不易,但即便遭遇了许多艰苦磨难,唐筼也从不在丈夫面前抱怨。1955年,在结婚28周年纪念日上,陈寅恪题诗曰:“同梦葱葱廿八秋,也同欢乐也同愁”。唐筼随之唱和:“甘苦年年庆此秋,也无惆怅更无愁”。

无论世事如何艰难,只要两人还在一起,仿佛烦恼也是带着甜蜜的,欢乐共享,苦难亦同担。

人生总有许多磨难。1962年,陈寅恪洗漱时滑倒在家中的浴盆里,摔断右腿股骨,住院七个月后,股骨仍不能长合,自此长卧床榻。护理工作便落在了病弱的唐筼身上。即便双目失明,卧病在床,陈寅恪仍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在助手的帮助下,完成85万字的巨著《柳如是别传》,撰成《寒柳堂记梦》。

陈寅恪与唐筼合影

所谓时势造英雄。时势成就了一代大师陈寅恪,却也是时势,将他推向了末路。在六十年代那一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陈寅恪的诸多珍贵书籍手稿遗失,家中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没收了,还被迫搬家,一家挤在窄小的房子里。而唐筼也被迫参加学习班,白日里再无法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这一切无疑加速了陈寅恪的死亡。

陈寅恪的一生,经历了许多困难。壮年失明,暮年膑足,颠沛流离,受尽波折。幸运的是,这一路始终有妻子的陪伴。

1969年10月7日,一代国学大师陈寅恪走了,弥留之际,他一言不发,只是眼角不断地流泪,怜惜病弱的妻子,感叹命运的不公。凄然走到生命的尽头,终年79岁。

面对丈夫的离世,唐筼却出奇地平静。

在陈寅恪去世后的45天内,唐筼料理完丈夫的后事之后,又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她平静地对人说:“料理完寅恪的事后,我也该去了。”

仅相隔45天,同年11月21日,唐筼追随陈寅恪而去。

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大半生靠药物维系生命,停药数十日,生命即可了断。为陈寅恪而活的唐筼,亦为陈寅恪而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大抵是世间最动人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