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雅布依,沙漠中的古国余韵

我们在和田集合,准备第二天出发,前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在和田城中,我们无法想象沙漠的样子,这里是绿洲。和田河浅而阔,穿城而过,到傍晚时河滩上依然满是淘玉的人。这里也是城市,有时会传来烤包子和羊肉串的香味,走到哪里都有4G网。

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达里雅布依,它位于塔克拉玛干的中心腹地,克里雅河尾闾的冲积绿洲之上。用我们领队,天地探美的唐香香的话来说,它正在“塔克拉玛干的肚脐眼上”。

翻越沙丘

在1896年斯文赫定发现这个大漠中的村落之前,达里雅布依的存在几乎无人知晓。当地的突厥语名字是“通古斯巴孜特”(意思是野猪吊死的地方)”,达里雅布依则是它的维语名字,达里雅(意为河流)布依(意为河岸)。因此,汉语里也叫它大河沿。

达里雅布依距离和田有近三百公里,听上去不算太远。但司机告诉我,其中一百公里没有公路,车辆必须在沙漠中穿行,要花费七八个小时才能抵达。若是驼队呢,则需要十来天。在出发三小时后,我们沿着国道抵达了“新”达里雅布依。这里是2016年建设的达里雅布依小镇易地扶贫安置点,有着柏油马路、排排砖房、学校、卫生院……从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克里雅河,浅灰蓝的水面低平而广阔,在起伏的沙丘间蜿蜒而行。河滩上芦苇茫茫,芦苇后是正在变得金黄的胡杨林,以及一丛丛长在沙丘上的红柳。这条滋养了沙漠生命的河流发源于昆仑山的冰川,由北向南,穿过于田县,流向我们要去的地方,达里雅布依。

俯瞰沙漠中的克里雅河

因此,我们前往达里雅布依的路,如果说可以说是路的话,也都沿着克里雅河两岸而行。没有路,也就更没有路标。司机们跟随着前方的车辙而行,在一座座坡度足有二三十度甚至更多的沙丘上翻越,场面足以让人想起某些沙漠国家用以招徕游客的越野车冲沙项目。同样惊险刺激,只是在这里,沙丘似乎永无尽头。

午夜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位于达里雅布依村边缘的宿营地。组织此次探险之旅的户外旅行俱乐部天地探美在祖国边陲的几个隐蔽而美丽的角落都建有宿营地,达里雅布依营地便是其中之一。此时此刻,如同魔法一般,照亮我们的不仅仅有头顶灿烂的秋季银河,还有眼前十几座帐篷里透出来的点点灯光,更重要的,空气中还弥漫着羊肉的香气,是在沙丘中跋涉了八个多小时的我们此刻最想要的东西。

营地位于大漠和胡杨林之中

除了没有网络,这里几乎有一切。防风的帐篷、暖和的床铺、太阳能灯、电力、饮水和美食,甚至还有环保厕所。不过到了这里,谁还需要网络呢?

村落生活

神秘的达里雅布依人便生活在这片大漠中,他们自称是四百年前迁徙到此,不过在历史的记载中并没有他们的身影。

1896年,刚刚发现了丹丹乌里克和喀拉墩的斯文·赫定在穿过一片树林和芦苇丛生的滩地后发现了这个“世外桃源”。他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中这样说道:树林中的老居民是真正的隐者,连中国皇帝管理者新疆都不知道。” 几年后,斯坦因也曾来过。我国考古学家黄文弼在20年代也考察过这里。

尽管逐渐为世人所知,后来于田县也在此设置了达里雅布依乡,但由于交通和地理条件限制,达里雅布依人长期过着相对封闭和简单的生活。虽然许多人村中的许多居民迁往了我们曾经过的扶贫安置点,但依然有村民留在村中,依然住在用芦苇、红柳简单搭起的“笆子房”里,养一群山羊,以畜牧业为主要生产方式。

广袤的沙漠环境也使这里的牧民居住得非常分散,过去,交通靠马和骆驼,现在主要靠摩托车。

一位当地村民

抵达达里雅布依的第二天,我们便骑着双峰驼,去拜访了这样一户村民。10月的末尾,这样的旅行方式最为惬意。塔克拉玛干沙漠上迎来了难得的“窗口”时期,风和日丽。河滩上的胡杨林已经开始变得金黄,倒映在克里雅河的水波之中,如梦似幻。

穿行在胡杨林中

一个多小时的驼队之旅后,我们抵达了主人家。他们所居住的就是典型的达里雅布依村落住宅:弯曲的胡杨木并排竖插在地里做支柱,红柳编织成墙体,房顶铺以较厚的芦苇。

在略高于地面约一尺的土沙垒成的台地上,铺着羊毛毡或者地毯。这就是他们的活动空间,晚上也是睡床。每户人家都在地上挖一个几十厘米见方的火坑,用来取暖和烧烤美食。见我们来到,女主人便开始忙着做招待我们的拉条子和“库麦奇”。

典型的当地人居家

我们脱鞋,围坐在铺着地毯的台地上,中间便是火坑,男主人和司机们也有说有笑地加入了我们。同时,女主人正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忙着做他们的传统食物——库麦其。这位消瘦、头发花白、相貌美丽而威严的老妇人用手,而不是擀面杖,反复摊薄面饼,直到它变成一块完美的薄圆饼,再用已经准备好的碎羊肉均匀铺在其上。之后,她又如法炮制,再摊薄一块面饼覆盖在羊肉上,四周细细地捏褶,将上下两块面饼捏得严丝合缝,使之成为一块圆形馅饼。

女主人捧出烤好的库麦其

火坑中填好的沙子已经被烧得滚烫了。女主人将馅饼稳妥地放进去,再用沙子将它盖好,大家喝着热茶,吃着拉条子,耐心等待。过上大概二十分钟,烤熟挖出,撇净饼上的沙,切开。整个房间里一时间香气腾腾,谈笑声嘎然而止,没人顾得上烫嘴,所有人的眼睛和指尖都在闪闪发光。

诱人的库麦其

我注意到这户人家门口挂着一块维汉双语的牌匾,写着“喀拉墩沙家乐”,还附有编号。香香告诉我,这两年前来达里雅布依的游客增多,因此许多村民也参与了进来。除了做向导、司机、经营驼队以外,把自家改造为沙家乐以招待游客。这是刚刚兴起来的做法,有时,游客还可在此购买当地特产的肉苁蓉。

最早的佛寺

在这处沙家乐,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喀拉墩”三个字。参加这次旅行之前,我就知道天地探美会带我们前往“喀拉墩遗址”。维语中,喀拉是黑色之意,喀拉墩,便是黑色的沙丘。这是它现在的名字,而这处遗址真正的名字,也和遗址本身一样,漫漶在黄沙之中,难以考证。

1896年1月,斯文·赫定在他的第二次新疆考察之旅途中,在发现了被黄沙埋没近千年的丹丹乌里克(Dandan-uilik,”象牙房”)古城后,他沿着克里雅河而行,又紧接着在它北面找到了同样被掩没的喀拉墩。在考察了遗址之后,他断定它是一座废弃的佛教中心。他见到了呈”回”字形的佛寺遗迹,佛像在回形的中央,回形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

赫定也发掘了它残存的城墙。但赫定并不打算大规模发掘此地,而是记下了它的准确方位,方便以后的考古人员发现这里。1901年,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正是循着赫定的地图再次来到喀拉墩,他的发掘成果中包括一只储存粮食的大陶瓮。

斯坦因拍摄的喀拉墩遗址 资料图

喀拉墩被发现后一百多年来,考古学家已经对它进行了细致的发掘,对遗留木建筑构件的碳十四鉴定,证明它最早建成于公元前2世纪,正是佛教初传中国之日。

在佛寺遗址之中,考古学家还发现了橘红、红、黑色的泥壁残片,拼接之后,一张接近完整的犍陀罗式佛像出现了。因此,这里可以说是中国被发现的最早佛寺,而这面佛像,则是中国最早的佛像了。

为了亲眼见一眼喀拉墩,我们坐车,沿着河滩,来到沙海边缘,汽车不能再前行。司机告诉我们,喀拉墩遗址便在我们前方约一公里之处。

然而,尽管有曾来过喀拉墩两次的香香领路,我们还是迷失在了沙漠之中,四处眺望,远近尽是绵绵沙丘,都似曾相识,即便知道大致方向,即便是出动无人机,也发现不了这处黑色的喀拉墩,到底藏在哪一座沙丘之后。

风越来越猛烈地吹着。有那么一瞬间,作为一个习惯依赖外部工具的现代人,在这个手机和无人机都不管用的沙海中央,我心中产生了一丝惶恐,也正因为这丝惶恐,我感到自己从未和古代的旅行家如此接近过……法显、玄奘……当他们身处沙漠时,身无长物,没有交通工具,唯一可以依靠的自己的两条腿,和越来越不确定的方向感,当然,还有心中的一腔信念。

好在,我们不是真的法显或是玄奘。司机的出现很快拯救了我们,并把我们带上了正确的方向。

眼前出现了插在沙中的密集的胡杨木棍,在一片片胡杨木棍之后,我见到了半埋在沙中的木制门楣,是曾经的官署的一部分,如今露出的部分尚不到一米。胡杨木棍是当时常见的墙的砌法。一层胡杨木棍,一层泥土交相垒筑,极耐风蚀。城址被废弃之后,泥土渐渐被风吹去,只剩胡杨木棍和木梁木柱,还坚守在沙中。

胡杨木棍曾是墙壁的一部分

据考古发掘的结果,整个喀拉墩遗址的面积有50万平方米。不过,站在官署前举目而望,如今露出沙漠表面的喀拉墩遗址大约也只有一千多平方米。太阳西斜,黄沙漫漫之中,胡杨木棍依依而立。

这里也曾经是一座大城,有过殿宇楼台,听过佛号齐诵。白日也曾喧嚣繁忙,晚上也曾有万家灯火点亮过这片绿洲。河水抛弃了喀拉墩,沙漠便以最粗暴、快速的方式夺回领地,挣扎生存的文明顷刻便被鲸吞。

曾经的横梁落在沙中,当年的雕刻历历可见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的一个故事,现在普遍被认为和喀拉墩有关,便是《沙雨淹没曷劳洛迦》的故事:于阗国边境有一个兴盛的城邦,叫曷劳洛迦,因为当地人不信佛教,甚至灭法驱佛,受到上天惩罚,天降一周沙雨,将曷劳洛迦彻底湮灭,沙尘竟聚集成为巨大的沙包。

每逢风雨过后,沙包附近就散落着历经劫难的宝物。诸国的君王,异方的豪侠,多有人想接近这个城址,去挖掘里面的宝物,但每一接近,便“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

曷劳洛迦成为了彻底的传奇,也许喀拉墩就是曷劳洛迦,也许不是,但西域绿洲上那珍珠一般的繁荣城邦国家,哪个不像曷劳洛迦的故事一般,最终掩埋在了沙海之中呢?

于阗国的回响

在大漠中度过数天之后,我们沿着克里雅河,回到了和田。中古时代,和田就是著名的于阗国。公元4世纪末,法显曾到过于阗。他在行记中说于阗国,“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彼国人民垦居,家家门前皆起小塔,最大者可高二丈许,作四方僧房,供给客僧及余所须……”

玄奘取经途中,也路过于阗。当时于阗已经有上百所寺院,有近5000名僧侣,其中也有外国来此挂单修行的僧人。

如今,在和田城郊,还有一处遗址,能让我们一睹繁荣时期的于阗国的风采,这便是热瓦克佛寺遗址。

现存佛寺遗址

热瓦克也是现名,维吾尔语中意为亭台楼阁。1901年4月,斯坦因第一个发现了这处佛寺遗址,在《古代和田:中国新疆考古发掘的详细报告》一书中,他称这里的佛塔是“迄今为止我在现存的废墟中看到的和田地区最宏伟的建筑物”。

他在此发掘了8天,得到一些珍贵文物,也测绘了遗址图。他发掘出了91尊大型佛像,并根据佛像和壁画的风格,辨认出它们都属于犍陀罗艺术风格(指希腊化佛教艺术,盛行于公元前1世纪到5世纪的阿富汗、巴基斯坦部分地区)。

但由于地下水已经侵蚀了雕塑,斯坦因担心清除佛像上的泥沙后佛像会倒塌,壁画也将剥落,因此,他在对塑像拍照后,又用沙子重新将其掩埋。

斯坦因拍摄的塑像照片 资料图

斯坦因走后,陆续有人来此挖掘破坏。1906年,斯坦因重返此地,带走了一些塑像,今存大英博物馆。1928年,一个德国探险家特林克勒也从此盗掘了六箱文物。

如今我们所见的热瓦克遗址只剩下了部分院墙和佛塔,斯坦因曾见到的寺庙东墙外的小庙如今已经不存。这是一座覆钵式佛塔,也是和田地区唯一保存较好的犍陀罗建筑风格佛塔。它座落在一个长约50米、宽约43米的长方形庭院内一处高约5米的十字形台基上,保留10米高。隔着院墙残迹仔细观察,似乎还能见到外壁上的泥塑佛像残迹,可惜曾有的彩绘,已经基本风化。从考古者的历史照片上,还能见到未风化的墙壁上均有壁画,供养人像、此丘云气纹和图案插于佛像之间。

现存大英博物馆的热瓦克佛寺佛像 资料图

热瓦克佛寺的兴废年代暂无史料可考,有中国学者认为,兴废年代大概在公元4世纪中叶至7世纪中叶。根据这种观点,我们岂非正站立在玄奘曾站立的土地之上?悠悠风声之间,是否也会传来他曾聆听过的暮鼓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