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评价杰克·韦尔奇:伟大却不乏遗憾

我想:致敬一位企业家最好的方式或许是客观的评价他。企业家作为最真实的在现实世界拼搏的群体,他们应该希望我们这么做。因此,本文不仅细数韦尔奇的成就,也会谈到他带给通用电气的金融化所产生的长远伤害。

可以说韦尔奇是中国企业家的老朋友。作为通用电气最知名的CEO,当然,也许是美国工业历史上最具世界影响力的人物,他的离世,让那些曾经受其教诲,并从他的书里汲取营养的我们,有一种师者离去的感伤。从某种程度上,韦尔奇代表了美国制造业最强大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美国人的奋斗精神创造出无数行业的伟大公司;在那个时代里,美国引领世界前沿科技和高端制造业;在那个时代里,美国企业家慷慨的将他们的知识和价值观哺育世界。韦尔奇的时代是美国人用清教徒精神缔造伟大国家之后,真正向全世界展现其魅力的辉煌时代。应该说大部分中国人在生活中消费的产品和服务中,都点滴感受过那个时代的荣耀。从韦尔奇的自传热销可以看出,全球企业家骨子里大部分都是虔诚学习美国公司的。

同样,韦尔奇的人生轨迹也是美国梦的一种象征1935年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市。1960年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获化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加入通用电气塑胶事业部。1971年底,韦尔奇成为通用化学与冶金事业部总经理, 1979年8月成为公司副董事长,1981年4月,年仅45岁的杰克韦尔奇成为通用电气历史上最年轻的董事长和CEO。也许这样的职业生涯成就,在美国历史上只有通用汽车第8任总裁阿尔弗雷德·斯隆(Alfred P. Sloan,1875-1966)可以与之媲美。后者被誉为第一职业经理人,用了25年的时间,打造了通用汽车的辉煌时代。一种巧合,通用电气(General Electric)和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两者共同的“通用”(General)这个词,这个词很像是大众汽车的“大众”,背后深层次的意味则很宏大,可见美国制造业曾经称霸世界的雄心,以及普世的情怀。

韦尔奇一手缔造了通用电气的辉煌。从入驻通用电气起,在20年间,他将一个弥漫着官僚主义气息的公司,打造成一个充满朝气,富有生机的企业巨头。在他的领导下,通用电气的市值由他上任时的130亿美元上升到了4800亿美元,也从全美上市公司盈利能力排名第十位发展成位列全球第一的世界级大公司。他所推行的“六西格玛”标准、全球化和电子商务,几乎重新定义了现代企业。从诸多角度看,韦尔奇和通用不仅曾经取得傲人的成功,也对世界工业的发展作出巨大的贡献,特别是对于工业化企业管理的贡献。

不仅如此,通用电气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市场上成功的本地化融入,堪称经典通用电气与中国的关系据说可以追溯到1906年,通用就开始发展同中国的贸易,是当时在中国最活跃、最具影响力的外国公司之一。有据可查的历史:1908年,通用电气在沈阳建立了第一家灯泡厂。1934年,通用电气买下了慎昌洋行,开始为中国提供进口电气设备的安装和维修服务。1979年,改革开放后公司重新回归中国市场。1991年,第一家合资企业GE航卫医疗系统有限公司在北京成立。目前通用电气的6个产业部:商务金融服务、消费者金融、工业、基础设施、医疗、NBC环球在中国都有投资,员工超过1万人。

如果总结这家公司对中国的贡献,两个维度最为突出:第一个就是产业链本地化,在航空等高科技领域,应该说GE为中国航空业的技术积累和突破贡献突出,甚至因此经常受到美国政府的挑战;第二个就是为中国培养了大量的尖端工业人才,特别是高级工业管理人才和顶尖工程师,据一位曾经在GE工作的高管介绍,GE是为数不多的愿意把尖端技术拿到中国来应用的美国高科技公司。就是这样一家公司,目前提出的“软件定义机器”、“变革传统工业”和“全球知识交换”依然都是非常领先的高端制造业理念。

应该说GE的伟大事业,以及GE对中国的贡献都离不开韦尔奇的战略性推动,这是他辉煌成就的一部分。在韦尔奇1981年担任总裁到1998年期间,GE走向了历史性的辉煌巅峰。公司通过资本运作保持着高增长,仅仅在1998年公司就投资210亿美金收购了108家公司,当时公司的一个战略思维叫“专业多元化”,就是通过资本的方式收购行业前三名的公司,并且持续的扩张形成公司多点开花、持续盈利的管理架构,这个时期由于韦尔奇的明星效应,获得了中国企业界的大规模模仿,专业化和多元化本来不是一个属于企业界的争论,但在一段时期内似乎多元化扩张是做大做强企业的必然选择。或许这也是韦尔奇被中国企业家熟知的重要原因。

但同时,客观评价韦尔奇,他确实也为GE带来了历史性的遗憾,或者我们也可以认为韦尔奇推动的实业金融化并非美国制造之福。

在韦尔奇执掌通用电气期间。因为有实体产业的AAA信用评级,可以低成本举债,通用电气这家以爱迪生发明电灯起家的全球制造业王者,实际上将业务中心转移到了金融部门。吃进的是债务,吐出的是真金白银。它的业务范围从起初是为了帮助人们购买家用电器。发展到为快餐连锁店、发电厂和郊区豪宅提供融资,还提供铁路油罐车、写字楼和飞机租赁服务。而这期间,用于研发新型飞机引擎并向股东派息。2009年3月通用电气股票收于每股6.66美元的低点,公司濒临破产边缘。直到2018年全年通用电气的股价下跌57%,标普道琼斯公司将GE从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的成分股中剔除。可以说,美国靠金融支撑的制造业时代有了一个惊叹号作为休止符,但与此同时,过度金融化对于美国实体经济的危害还在继续。

如果更深度的回味美国实业金融化的历程,就更触目惊心。美国企业过度金融化趋势应该从20世纪70年代到现在最为明显,很多制造业都因为这个大环境发生了明显的战略转变。从1970年左右开始,美国就开始逐步向服务业转移,80年代通过大规模兼并、拆分重组在资本市场上重组实业部门,而同时大量资本从当时不看好的制造业中退出,转而投入更容易获取高利润的金融、保险和房地产部门,当时有人概括为叫“火烧经济”(FIRE: finance, insurance,real estate)。在这个时期,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导向在美国制造业占有绝对上风,这意味着对于通用、福特这样的制造业公司来看,评价每一个CEO成功与否的不在于公司拥有什么样的长期竞争力,而在于企业是否能够维持高股价,是否可以不断地为金融资本创造收益。

由此,企业家的动作开始变形,上文提到的并购重组都是基于资产负债表的“金融工程操作”,放大到整个国家,美国政府越来越像一个金融机器一样通过产业政策和内外政策支持美国金融业的繁荣,普通老百姓的视野里充满着理财、投资这样的金融素养词汇,即使是一直以来高歌猛进的硅谷创业精英,背后也是金融资本以小博大的身影。在金融化的短期利益面前,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拥有少见的共识。1999年美国国会通过了《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Financial Services Modernization Act),获得了两党共同支持。法案从法律上消除了银行、证券、保险机构在业务范围上的边界,其结果是商业银行开始同时大规模从事投资银行的活动,这也意味着金融融合实业有了法律保障。2000年,美国国会又通过《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案》(Commodity Futures Modernization Act)实质上终止了对金融衍生工具的绝大部分管制,这间接导致后来引发2008年金融危机的各种赤裸裸的投机和欺诈行为。

实业金融化更早发生于21世纪初开始,美国等发达国家纷纷向金融服务业转移,打造所谓的“华尔街模式”。自满于已经统治世界工业100年的美国精英想法非常得激进,他们认为靠美元的强势地位、靠军事实力的压倒性优势,美国不仅可以保持其在经济领域的收割者角色,也可以在德国、日本这样的制造业大国崛起之时当头一棒的扭转乾坤,“赚快钱”的思维弥漫在美国商学院等商业精英聚集之地,几乎也是从2000年之后,美国的工资收入最高的往往是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家,商学院毕业生第一职业选择都是高盛、摩根斯坦利这样的顶级投行,企业家在美国商界的地位对比20世纪初极大下降。这些人都看不起德国车间里的敲敲打打,认为德国产业界既没有大规模转移制造业,也没有在虚拟经济上投入巨资,错过了最完美的赚钱机遇。

根据美国政府发布的数据显示,2016年美国金融保险业的产值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7.3%,2008年金融危机前曾超过8%,相比之下,20世纪40年代仅为2.5%。对此,美国密歇根大学社会学副教授格蕾塔•克里普纳(Greta Krippner)判断,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已从一个制造业占主导地位的经济体,变成一个以金融业为主导的经济体。这是美国汽车工业发展的一个历史性背景。

回顾这些,我们知道,在韦尔奇离世这一刻,我们缅怀这位伟大的企业家之外,也必须客观看待他的功过。他开创的实业金融化道路,让通用电气攀登上历史的高峰,也历史性的衰败了。应该说华尔街的金融业在美国工业和美国高科技历史上都发挥了巨大的支持作用,但过度金融化确实将这种支持演变成了一种“资本至上”的极端功利主义,这可能也是中国实体经济需要吸取的教训。

不过以上这些分析和思考,依然不能抹杀韦尔奇身上伟大的企业家精神,以及通用电气为中国本地化慷慨付出的百年历程正因为我们尊敬这位伟大企业家,中国制造更应该接棒美国制造,用科技和实业改善人类生活,以及和美国公司一起为消费者做贡献。

我们缅怀韦尔奇,也缅怀通用电气的辉煌,这家传承于爱迪生发明电灯的公司,希望它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