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莲” 古代文人士大夫的变态审美令人恐惧

在中国语言中,裹脚布暗指文字或语言冗杂繁长,让人无法忍受。

与歇后语相应,这是一篇讲裹脚布的长篇文章,提前预告,望君谅解。

提起裹脚布,现代许多年轻人应该没听过,更没见过。裹脚布是指古代女性裹脚时所使用的一种布,其原理是用布把脚裹得又小又“好看”,“三寸金莲”(四寸叫“银莲”,大于四寸叫“铁莲”)便是由此而来。

裹脚又名缠足,提起它,多数人的第一印象会是脚部丑陋、行为残忍的封建传统。这种传统让女性被迫裹脚,压迫女性,让她们备受折磨。实际不尽然。

在古代,缠足的流行起源于女性对美的追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社会对女性美的评判不是容貌与身材,而是一双脚丫子小不小。

而所谓的那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也不是来自于老太太,而是年龄幼小的女孩在裹脚时期发生的变化与气味。

冯骥才《三寸金莲》一书中详细地描写了七岁女童香莲的裹脚情形:

这就要裹了,香莲已经不知该嚷该叫该求该闹,瞅着奶奶抓住她的脚,先右后左,让开大脚趾,拢着余下四个脚趾头,斜向脚掌下边用劲一掰,骨头嘎儿一响……那脚布裹住四趾,一绕脚心,就上脚背,挂住后脚跟,马上在四趾上再裹一道。接着返上脚面,借劲往后加劲一扯,硬把四趾煞得往脚心下头卷……随后将脚布往前一拉,把露在外边的大脚趾包严 跟手打前往后一层层, 将卷在脚心下的四个脚趾头死死缠紧 ……香莲的指甲把奶奶胳膊掐出血来。可天塌下来,奶奶也不管,两手不停,裹脚条子绕来绕去愈绕愈短,一绕到头,就取下前襟上的针线, 密密缝上百十针, 拿一双小红鞋套上。

在脚上裹布只是缠足的第一步,不是成型。这时候,需要强制性地下地行走,把脚指头踩断。走路时还有讲究,一定要来回的走,走到感觉自己的脚指头都嘎嘎断开,骨头碴子咯吱咯吱来回磨才算到位。然后,更痛苦的来了。

《三寸金莲》:

谁知这次挨了更凶狠的裹法,把连着小脚趾头的脚巴骨也折下去,四个卷在脚心下边的小趾头更向里压,这下裹得更窄更尖也更疼……脚趾头折下去只算成一半, 脚巴骨折下去才算裹成。可奶奶还不称心,天天拿擀面杖敲……
去拾些碎碗片, 敲碎,裹脚时给香莲垫在脚下边。一走碎碗碴就把脚咯破了。 奶奶的扫帚疙瘩怎么轰,香莲也不动劲儿了,挨打也不如扎脚疼。可破脚闷在裹脚条子里头,沤出脓来。每次换脚布,总得带着脓血腐肉生拉硬扯下来。

这一次缠足算是定性,香莲被迫的,但是后来她变成自愿。这种追求,就是求美。

《三寸金莲》:

香莲打裹脚后,头次到大门外边来。先前没留心过别人的脚。如今自己脚上有事,也就看别人脚了。忽然看出,人脸不一样,小脚也不一样。人脸有丑有俊有粗有细有黑有白有精明有憨厚有呆滞有聪慧,小脚有大有小有肥有瘦有正有歪有平有尖有傻笨有灵巧有死沉有轻飘。只见一个小闺女,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一双红缎鞋赛过一对小菱角,活灵活现,鞋帮绣着金花,鞋尖顶着一对碧绿绒球,还拴一对小银铃铛,一走一踮,绒球甩来甩去,铃铛叮叮当当,拿自己的脚去比,哪能比哪!她忽起身回屋里拿出一卷裹脚条子,递给奶奶说: “裹吧,再使劲也成,我就要那样的!”她指着走远的那小闺女说。不看她神气, 谁信这小闺女会对自己这么发狠。

香莲这种对缠足的狠劲儿,还只是停留在普通小女孩爱美的攀比心上。而在大人的世界里,女人对缠足之美的追求,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清代缠足女性

古代贵族行为——缠足

历史上,关于缠足的起始时间争议颇大。据现代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的缠足鞋文物为南宋时期。但是更多人认为缠足起源于更早的时代,比如隋朝、唐朝、五代等,还有人说夏商周时期就有人开始缠足了,并指出禹妻与妲己都是小脚。而在《古今事物考》中,确实有提到妲己的小脚。

传说商纣王宠妃妲己为狐精所变,由于功力尚浅,变不出脚丫子,于是以帛缠足。后因妲己受宠,宫中女子纷纷效仿,也把脚裹起来。缠足之说由此引发,一直延续。

后来,《道山新闻》对缠足的行为与女性缠足行为做了明确记载:(南唐)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缨络,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

从《道山新闻》中不难看出,缠足最初只在宫廷中流行。一直到北宋晚期,缠足的风才吹到贵族妇女中,老百姓家的姑娘想要缠足是不被允许的。

明人沈德符《野获编》载:“明时浙东丐户,男不许读书,女不许裹足。”

清代女性 左为缠足 右未缠足

不管什么事物,一旦流行,就意为着出现大的变化。缠足亦是如此。

在宋代,缠足进入快速发展期,几乎遍及所有女性。其中最大的变化是文人士大夫也加入了追美的队伍,只不过他们不是缠足,而是欣赏缠足的女性,由此还掀起了一股“以大脚为耻”的风气。

后因文人士大夫对小脚的追捧,推动了一个女性必须缠足的理由——不缠足的女性很难嫁出去。

男性对缠足女性的“病态审美”

宋代文人士大夫对待缠足女性,多以欣赏为主。苏轼曾作《菩萨蛮》一词咏叹缠足:“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临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到了明末清初,文人士大夫对缠足已经从欣赏变为迷恋,并且十分“变态”。

有人专门去找青楼女子玩弄小脚,也有人购买把脚缠得非常小的女性当做“玩物”,以便于欣赏把玩。

晚清的青楼女子

李笠翁在《闲情偶寄》中记载了明代一位姓周的宰相,花千金购一丽人,起名为“抱小姐”。之所以叫抱小姐,是因为这个姑娘的脚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下地寸步难移。所以每次出门必须别人抱着走,得名抱小姐。

李笠翁对抱小姐一事大发议论:“选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则可一目了然,倘若由粗以及精,尽美而思善,使脚小而不受小脚之累,兼收脚小之用,则又比手更难,皆不可求而可遇也。因脚小而难行,动必扶墙靠壁,此累之在己者也。因脚小而致秽,此累之在人者也,其用维何?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摸,此用之在夜者也。”

还有更“变态”的男性,他们成立组织,定期举行活动对缠足女性进行审美鉴定。并称呼自己为莲癖,意思是对“三寸金莲”爱到了极致。

冯骥才在《三寸金莲》中记述了莲癖的种种行为,其中最“变态”的要属赛脚。

赛脚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满城的女性来参加:

每逢四月八日那天, 满城女子都翘着小脚, 坐在自家门前, 供游人赏玩。 往往穷家女子小脚被众人看中, 身价就一下提上去百倍……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古代门户之见很重。但是如果有女子脚裹的非常小,又极美,被大户人家看到,就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第二种是个人家庭把女眷们拉出来赛脚:

大伙只等着佟家女眷们一个个上来亮小脚。 潘妈背过身子,哑嗓门叫一声: “开赛了! “各个厢房门一下全都打开,门首挂着各色绣花门帘,门帘上贴着大红方块纸,墨笔写着: 壹号、贰号、三号、肆号、伍号、陆号。总共六个门儿。大伙几乎同时瞧见,每个门帘下边都留了一截子一尺长短的空儿,伸出来一双双小脚,这些脚各有各的道饰,红紫黄蓝、描金镶银、挖花绣叶、挂珠顶翠,都赛稀世奇宝,即使天仙下凡,看这场面,照样犯傻。

在赛脚过程中,莲癖们会为自己喜欢的小脚进行打分。普通莲癖最多从外形看脚给予评价,而专业的莲癖则会根据七字法对缠足女性进行评判。

所谓七字法,就是判断一双小脚是否具备七种优秀特点,分别是:灵、瘦、弯、小、软、正、香; 细说是:尖非锥,瘦不贫,弯似月,小且灵,软如烟,正则稳,香即醉。

而这七字中,字最让莲癖们痴迷。有歌为证:

“佳人房中缠金莲,才郎移步喜连连,娘子呵,你的金莲怎的小,宛如冬天断笋尖,又好象五月端阳三角粽,又是香来又是甜。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还带玲珑还带尖, 佳人听罢红了脸, 贪花爱色恁个贱,今夜与你两头睡,小金莲就在你嘴边, 问你怎么香来怎么甜, 还要请你尝尝断笋尖! ”

赛脚结束之后,莲癖们免不了要“淫荡”一番,对参赛女眷的“三寸金莲”加以点评,并作淫词艳曲,这里按下不表。

莲癖们对小脚的种种行为,以及缠足可以避开门户之见变凤凰的种种先例,对缠足习气的接受者越来越多,许多人家更是在孩子三四岁的时就开始裹脚,以求缠出个“三寸金莲”,能嫁个好人家。

许是物极必反,缠足之风在最盛的时候出现了变化。有人开始提出抗议,用语言进行谴责。

毛稚宾《禁缠足表》:“念娇姿之婀娜,何敢毁伤?”袁枚《牍外馀言》:“女子足小有何佳处,而举世趋之若狂?”李汝珍《镜花缘》:第十二回借君子国宰辅之口对“天朝”之人说:“吾闻尊处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削,额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

后来清朝政府直接明令禁止缠足,但是这道禁令后来又收回了。因为根本没人愿意放足,缠足已经根深蒂固,无法一下子拔出来。

顺治二年(1645年)下诏严厉禁止。元年(1662年)又诏禁女子缠足,违者罪其父母。

令人遗憾的是,社会本身与女子对缠足习气的接受已经由来已久,老板姓对这个不买账。最后没办法,到了康熙七年(1668年),清廷就下诏免除了禁令。没想到,这一免除不仅汉人继续缠足,连从不缠足的旗人也效仿起来,学着缠足。

冯骥才在《三寸金莲》中调侃了这段“解放”缠足的历史:

人说,小脚里头,藏着一部中国历史,这话玄了! 三寸大小脚丫子,比烟卷长点有限,成年论辈子,给裹脚布裹得不透气,除去那股子味儿,里头还能有嘛?历史一段一段。一朝兴,一朝亡。亡中兴,兴中亡。兴兴亡亡,扰得小百姓不得安生,碍吃碍喝, 碍穿碍戴,可就碍不着小脚的事儿。打李后主到宣统爷,女人裹脚兴了一千年,中间换了多少朝代,改了多少年号,小脚不一直裹?历史干它嘛了?上起太后妃子,下至渔女村姑,文的李清照,武的梁红玉,谁不裹?猴不裹,我信。大清入关时,下一道令, 旗人不准裹脚,还要汉人放足。那阵子大清正凶,可凶也凶不过小脚。 再说凶不凶,不看一时。到头来,汉人照裹不误,旗人女子反倒瞒爹瞒妈, 拿布悄悄打起”瓜条儿”来。

清代缠足女性

最后的绝世金莲

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峰尾镇的各个村落里,住着许多高龄缠足老人,年龄小一些的93岁,最大的104岁。

作为中国最后一批缠足老人,她们年幼时被缠足,中年又被放足,到了现在,又经历了现代审美评判带来的异样眼光。

作为生活在新时代的小脚女性,郑玉娘每逢出门都会引来别人异样的关注。她的家人如此描述她的小脚:“她的脚跟在这里,不像我们这样,跟猪的脚一个样。”

一双被裹到变形的“三寸金莲”不受现代人喜欢,是因为时代不同。郑玉娘生活的年代是缠足疯狂期,缠足对女性来说至关重要。

你不缠足出门不仅会被人嘲笑,也影响终身大事,尤其是大户人家,不缠足的女性可以说是没资格进门的。

除此之外,许多女性选择缠足还因为一个理由:不用干重活。

作为普通人家的姑娘,不缠足就意为着要种地、担水、挑粪、上山、下海等。缠足就不一样了,只需要在家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就行。

但是缠足不等于一劳永逸,许多缠足女性结婚后还要干重活,并且干的比男人还多。毕竟对普通女性来说,有“小姐”身子还得干“丫鬟”活是常态。

王尾妹就是一个典型的缠足后还要干活的女性,但她的心态乐观,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我裹脚跑起来跟没裹脚的一样,不差人家。”

而今年100岁的顺婶,与王尾妹不同。她是被迫裹脚,并且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拖着一双小脚,挑起了养育儿女的家庭重担。

成峰村 顺婶 100岁

顺婶:“我是童养媳,8岁被婆婆抱走,在她的打骂下进行缠足。丈夫死后,我的孩子跟着我,搬了8次家,每次搬的家都很破。那时候我要去海边扫贝壳,扫到手脚都打哆嗦,后来站不住就跪着扫。”

虽然缠足痛苦,但对她们来说放足更痛苦。从图片中可以看出,现在峰尾镇的缠足老人,都还是缠着脚的。并不是她们不想放开,而是已经放不开了。

这种放不开是她们的难言之隐,在她们经历放足政策的时候,更是无法说出口,只能用行动来做抗争。

民国初期,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进一步推行禁缠足政策。1906年梅山地震,长辈开始同意家中小女孩不用缠足,政策得以顺利推行。孙中山总 统于1912年3月11日发布《大总统令内务部通饬各省劝禁缠足文》。1916年内务部又颁《内务部通咨各省劝禁妇女缠足文》。1928年5月,南京中央政府批准由内政部颁发《禁止妇女缠足条例》。1929年国民政府又发布放足布告,并派专员落实。

缠了大半辈子的脚,突然要放足,峰尾镇的缠足老人先是懵,再就是害怕。在当时的政策下,有一些人选择了放足,也有一些拒绝放足,她们认为放足会带来不好的事情,不敢放。

这种不敢,是一时难以适应,更是一种难以启齿。

首先,放足行为叫解放,当时因幼年缠足后解开的脚,叫“解放脚”。但是,这种解放对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来说很恐怖。

因为脚对她们来说太私密,太隐晦了。在古代,脚对女性来说,比任何部位都要私密。缠足的女性一旦缠上,将不会给任何人看自己的脚,自己丈夫都不行。平日里洗脚都要关起门来,自己洗。而拆下裹脚布,无异于掀开她们的遮羞布,让她们从心理上很难接受。

其次,打开裹脚布后她们不能正常行走。由于小时候缠足导致的断骨烂肉,她们的脚已经极度变形,再加上缠缚了几十年,一下子解开,很多人站都站不稳,只有靠布条裹得紧紧的才能勉强行走。

缠足老人足部骨骼图

所以对于当时的放足的政策,大部分缠足女性选择了一种打游击的形式。有人前来查看,就解开,等人走了,就裹上,以此应对检查。

而今年104岁的庄荣妹,当初就是极其不愿意放足的那一个。她说:“老人说放足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们害怕。于是就跟几个要好的姐妹商量,躲起来,或者是检查的人来了就解开,人走了再裹上。”

2019年已经到来,中国已经没有缠足的女性了,但为了追求美而“摧残”自己身体的大有人在。

美本身没有对错,就像最初缠足的人也没有错,只是为了更美更好看而已。但是当缠足随着历史的发展发生变化后,这种追求美的风气就有了对错之分。

只要人求美的心还在,社会中像缠足一样的行为就会存在。只是名字不一样,身体受损的部位不一样罢了。

一如冯骥才对缠足行为的评价那样:

三寸金莲,是封建文化这棵千年大树结下的一种光怪陆离的果实。尽管这果实已经枯萎和凋落,但大树未绝,就一定会顽强地生出新的果实来。历史的幽灵总在更换新装,好重新露面。